转型正义:台湾和澳洲原住民面对的共同难题

【Sydpost】台湾排湾族民林达达至今记得2018年澳大利亚国庆日那天,原住民人群和他们的支持者在街头抗议。

他说,那段经历给身为排湾族的他带来了“一种警觉”。

“原住民和支持的群众在街头,说这个是一个屠杀日(Survival Day),”林达达说。

“让我觉得我们应该更强烈地要求保留原住民文化,而不只是把原住民文化当成一个招牌。”

在澳大利亚原住民历史文化周(NAIDOC Week)期间,林达达和其他关心原住民议题的嘉宾做客ABC中文《直播澳洲》节目,就澳大利亚和台湾原住民面临的转型正义难题展开讨论。

今年的澳大利亚原住民历史文化周的主题是“疗愈国家”(Heal Country)。一些来自原住民背景的活动人士和研究者认为,转型正义对“疗愈”至关重要。

所谓的转型正义,是指国家对过去的违法和不正义行为进行政策性的弥补,从司法、历史、行政、宪法和赔偿等方面承认和反思对原住民族施加的系统性和结构性的暴力。

在澳大利亚,推动原住民族的转型正义议题的框架性机构包括原住民和解委员会,以及澳大利亚和解组织等组织团体。

而在台湾,“总统”蔡英文在2016年成立总统府原住民族历史正义与转型正义委员会,尽管此后引发原住民族活动团体的抨击与不满。

 

“消失的原住民”

林达达来自台湾排湾族聚居地——屏东。8岁时,林达达随父母离开部落,开始在城市生活。在他的记忆里,原住民的面孔和身份给他带来更多的是歧视和霸凌。

因为不想成为“异类”,许多和他一样的原住民孩子开始努力学习国语,希望以此“隐藏自己”。

在他看来,台湾原住民文化“正在潜移默化中慢慢消失”——很多年轻的原住民越来越不了解本民族的历史和文化,能够熟练使用排湾语(Pinayuanan)的青年人也越来越少。

尽管外界常常把这种“文化遗失”归咎于原住民自身,但在林达达看来,来自社会的“融入压力”其实才是这种现象持续发生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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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达达是台湾排湾族,2017年来到澳大利亚。在ABC中文《直播澳洲》节目中,他分享了自己对原住民议题的看法。(Supplied)

他表示,从原住民自身的角度来看,“保留原住民文化”的口号与真实的社会状况间有不小的落差。

“如果是为了生活必须,等于说汉化就是你要生活,就必须要接受的。

“[原住民的孩子]必须去改变自己,因为他改变不了这个社会。”

而在与台湾相隔一个半球的澳大利亚,社会歧视和文化流失也同样困扰着原住民社区。

柯露丝 (Louise Kenny)来自澳大利亚,家族中有原住民血统。由于担心引发歧视和正争议,多年来,柯露丝一直都没有公开自己的民族背景。

“政府和历史教育方面的东西都会告诉你,这事儿不该跟别人说,”柯露丝说。

柯露丝在《直播澳洲》节目中指出,文化流失不仅给历史保留带来了难度,更让很多原住民后裔不得不经历代际创伤和其伴随的精神损失。

社会需要转变

霍巴特街上,一名原住民男子举着原住民旗帜站在路中央
柯露丝表示,许多原住民都无法走出殖民带来的代际创伤,但澳大利亚的原住民历史教育却仍显不足。(Supplied: Dark Mofo/Remi Chauvin)

受到来自原住民平权活动的压力,台湾和澳大利亚政府自90年代以来都开始给原住民提供更多政策倾斜。

但这引发一些不了解原住民社区历史经历的民众认为,原住民得到的补偿已经“够多了”,从而加剧原住民社区与其它民族社区的隔阂。

对此,柯露丝表示,这种看法,本质上是源自原住民历史教育的不足。

“社会大多数人见到原住民就会想:‘你从政府那里得了什么好处?’,”柯露丝说。

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合照。
在台湾时,林达达也曾在部落和族人接触。他说,自己现在也不确定是否能找到合适的办法消除族群间留存的误解。(Supplied)

林达达说,很多台湾原住民面对这种指责也会感到“无所适从”。

林达达表示,无论对澳大利亚还是台湾,社会理解一直是转型正义的基石。这要求大众不要用刻板印象定义原住民,更不要强制原住民融入所谓的“主流文化”。

“当你说‘原住民主流化’的时候,就好像在说我们就是‘非主流’,”林达达说。

“但是对我们的生活来讲,我们并没有觉得‘非主流’。”

对此,原住民语言保存研究者杨楚约(Joshua Yang)在节目中也表示,澳大利亚和台湾都属于垦殖社会(settler society)。但相对澳大利亚一直由英国殖民者持续侵占土地的情况,台湾却经历过荷治、日治和国民政府时代。

这让台湾对“殖民者”的认定和土地归属的划分都成为了更加复杂的问题。

但在种种差异之外,他仍然看到了转型正义对两个社会的共同价值。他表示,一个社会对待历史的态度可以决定其未来的高度。

打破华人社区和原住民文化的隔阂

一名亚裔男子和一名原住民老人坐在一起,老人在笔记本上写字给亚裔男子看。
过去一年来,杨楚约穿梭在澳大利亚北领地和台湾屏东的原住民社区之间。他说,这样的经历让他受益良多。(Supplied: Joshua Yang)

虽然原住民广泛地生活在台湾和澳大利亚的土地上,但多年来,华语社区与原住民社区间的距离似乎还很遥远。

林达达曾经在澳大利亚从事过导游的工作。他回忆道,曾有华人导游告诉游客要“小心原住民”,暗示原住民可能会带来安全风险。

然而,杨楚约似乎正在通过自己的努力打破这种壁垒。

出生在澳大利亚的他,父母都是台湾人。2020年,杨楚约独自一人踏上了达尔文的土地,跟随导师史蒂芬·伯德(Steven Bird)完成关于原住民语言保存的硕士论文。

这个过程让他与当地Kabulwarnamyo部落长老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他表示,驻扎部落让他“学到许多“,他是这段经历的受益者。

研究结束后,杨楚约返回台湾屏东服替代役,在排湾族社群继续自己的工作,也继续努力了解两片大陆上原住民的故事。

两名男子双手抱胸站在一块匾额下,匾额上用繁体中文书写“猎族典范”
杨楚约说,一些移民会用道听途说的刻板印象来定义原住民。这其实会成为倾听和理解的障碍。(Supplied: Joshua Yang)

杨楚约告诉ABC中文,在他看来,移民在澳大利亚的生存和发展,本身亦建立在原住民的牺牲之上,因此,了解和关心原住民权益,是身为移民的“责任”。

“愿意去学习跟愿意去倾听,其实就是第一步,”杨楚约说。

而同时身为台湾原住民和移民,林达达亦表示会继续关切澳大利亚土地上原住民的命运。

“我希望政府还是可以用心地,努力地拉近原住民跟多元族群之间的关系,”林达达说。

“让大家可以更彼此了解,感受彼此的处境,然后更融合地生活。”

(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中文,原文链接:https://www.abc.net.au/chinese/2021-07-11/naidoc-week-taiwanese-australian-indegineous-justice/100283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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