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譯:中美是否注定一戰?

【SYdpost】美國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創院院長、著名國安專家阿利森(Graham Allison)今年3月22日出席中國全球化智庫(CCG)舉辦的公共政策論壇,發表名為「避免修昔底德陷阱」的演說,分析中美如何避免衝突,以下是內容節譯:
自兩年前我出版《注定一戰?中美能否避免修昔底德陷阱》一書,我一直尋求避免修昔底德陷阱的方法。如果你有留意過去數年中美關係的發展,你大概會有點疑惑,因為華府內部關乎中國的議題基本上已180度轉向,這個近四分之一世紀以來被視作友好的國家如今變成敵人。
中國在前總統奧巴馬離任之際被稱作戰略伙伴,這跟喬治布殊與克林頓對中國的稱呼相同,但如今美國政府正式將中國稱為戰略對手。這並不止是特朗普政府的看法,亦是整個華府政治階層的立場。其中一個明確了解現今事態的人,就是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如同他常說的,中國以及中美面臨的挑戰,在於建立新型大國關係,如成事便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有直接為習近平工作的人說,歷史上舊式大國關係已令許多國家陷入災難性衝突,我們不願中美關係走向這局面。
修昔底德陷阱意味崛起的勢力威脅要取代正在掌權的力量。想想中國與美國,中國正迅速在多個範疇崛起,堪稱史無前例。當中國察覺到自己的夢想,便無可避免會侵犯到美國慣常佔據的領先地位與特權。在修昔底德陷阱裏,對立雙方易受第三方無意的行動影響,令其中一方認為必須回應,最終每况愈下,往往以衝突告終。但中美開戰並非無可避免。現時華府與北京的戰略思考理據已然崩坍,特別是描繪中美關係發展的部分,最終需要具策略性的想像力來思考如何避免修昔底德陷阱。

亞洲主導力量 由美變華

1978年中國改革開放之初,90%中國人每日收入少於2美元;40年後,90%已縮減至1%。99%的中國人已脫離赤貧水平, 那大約是8億人。這番顛覆有如奇蹟,史上前所未見。習近平曾稱,到2020年底,赤貧人口數字將降至零。崛起中的中國對美國有何衝擊?2004年,按購買力平價計算,中國的GDP約為美國的一半;到了2014年,中國的GDP已略高於美國;以目前的發展軌跡推算,中國的GDP規模2024年會比美國大一半。當美國討論所謂戰略再平衡,減少參與中東的戰爭以加緊立足亞洲時,權力板塊已經移動,衝擊無所不在,貿易便是一例。本世紀之初,美國是每個亞洲國家的主要貿易伙伴,但這地位已經被中國取代。隨着中國崛起,中國無可避免會取代美國一直以來慣常享有的地位與特權。
在現今圍繞中國能否與美國或全球經濟切割的討論中,其前提是:處身中國實質已成主要貿易伙伴的世界,這意味着什麼?中國已經擁有最龐大的製造業,也擁有最大的中產階級,並擁有最多的億萬富豪。中國已經擁有最大規模的購買力平價GDP。中國目前的領導者是否真的會在可見未來中取代美國,成為亞洲的主導力量?世上首屈一指的中國觀察家、新加坡的開國者李光耀說:當然,為什麼不?中國怎會不渴望成為亞洲第一?
過去500年,有16個崛起的強國威脅要取代原有強國的例子,當中12個以戰爭告終,餘下4個則未有開戰。那就是說縱然一般情况下勢力崛起會導致暴力衝突,但說戰爭無法避免卻是大錯特錯。這些個案各有不同,但基本均有3個層面。第一是物質,即客觀條件,第二是觀感、情緒及心理,即主觀條件,第三是政治因素,即每一政府內部為掌權而出現的鬥爭。以現今的中國為例,中國發現要再次變得強大的夢想,那並不關乎美國或是要取而代之,中國只是想變得富有,這是合理與可理解的願望。不過那對美國的衝擊,包括失去最大貿易伙伴或人工智能開發主導地位等均會令美國不安。這些觀感與情緒混合往往會導致誤解甚至誤算。最後,每個政府內部互相競爭的政治勢力都不願在國家安全問題上,都要擺出比對手強硬的立場。在華府,你可見到民主黨對華立場比特朗普更強硬。這3個層面層層堆疊,形成易受外來行動或第三方行動影響的局面,終成惡性循環的觸發點,導致戰爭。
觀乎目前的中美關係,我認為通往戰爭的有5條路,其中朝鮮與台灣最令人憂慮。至於如何避免修昔底德陷阱,迄今我找到9個可能的途徑。我在此談談其中兩個,以激發思考。第一個途徑是承認威脅來自步向修昔底德陷阱的動態。中國一方面繼續為自身利益擴張,而美國會繼續嘗試維持在國際秩序中的領導地位,我們要承認這種對立導致局勢一觸即發,並思考在新型大國關係中,我們如何能掌控這種脆弱情勢,防止第三方的行動促使我們開戰。首先我們要承認系統性的威脅,即來自結構現實而非各方動機的威脅。其次我們應攜手行動防止危機發生。想一下,台灣如何透過一些行動將我們拖入戰爭?想一下朝鮮發生的事件如何令中美陷入衝突?南海的意外如何會導致局勢升溫?我們如何應對?這基本上就是找出通往戰爭的道路,防止危機發生,並最終作危機管理,做好預備。一旦有事發生,你會希望事前已建立多層級的溝通渠道。

攜手防止危機 找方法共存

第二個途徑來自中國與美國的思路。1000年前,宋朝與契丹人的遼交手,最終達成協議,建立了所謂「競爭性伙伴關係」,即既是對手,亦是合作伙伴。這想法其實與美國總統甘迺迪在古巴導彈危機後的想法並無二致。甘迺迪經過該場可觸發核戰的危機後認為不能重蹈覆轍,必須另覓出路。他遇刺前4個月曾在美國大學發表一篇著名演說,稱我們需要安於「保障多元並存的世界」,即我仍反共,我仍相信蘇聯是邪惡帝國,我仍相信美國政府與美國式的政府是最恰當的管治形式,但必須找方法與蘇聯共存。
目前每一個途徑都未能令我信服,我會繼續尋找出路。總之,如何避免修昔底德陷阱是一大挑戰。